一张照片在朋友圈传开了。五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围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几道家常菜，旁边有人端着茶杯，照片里的五位老人，年龄加起来超过四百五十岁。她们是中国电影史上活着的见证人。
师伟坐在轮椅上，穿着深色的棉布外套，头上白发梳得整整齐齐。她今年九十九岁，再过几个月就满一百了。年轻观众不熟悉这个名字，但他们的父母大多看过她演的《林海雪原》。她在里面演卫生员白茹，穿着一身白衣，被观众叫了几十年的“小白鸽”。晚年她住在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干休所，出门要靠轮椅。去年有网友偶遇她，拍下了当时的画面。她穿着卡其色羽绒服，围着深灰色围巾，坐在轮椅上跟人说话，思路清楚得很。身边的大儿子也已是满头白发的老人了，一直陪在左右。这些年师伟经历了不少事，老伴走在前头，小女儿也先她而去，但她没有陷在悲伤里。她在干休所里每天看书写字弹钢琴，还被人拍到写书法的视频，落笔苍劲有力。
田华坐在师伟旁边，一头银发烫着卷，穿着干净的中式上衣。她今年九十七岁，比师伟小两岁。一九五一年她拍了《白毛女》，演喜儿。那部电影当年火到什么程度？她走在路上会被认出来，全国各地寄来的信能塞满一麻袋。后来《党的女儿》里的李玉梅、《法庭内外》的女法官，都是几代人的记忆。前几年电影节给她颁终身成就奖，全场起立鼓掌五分钟。但这位拿遍荣誉的老艺术家，晚年过得异常清贫。一家四口患癌，高昂的治疗费用耗尽了她毕生积蓄。有企业开出两百万高价请她代言保健品，她直接拒绝了。她说再缺钱，不能害了别人。如今她和小孙子相依为命，住在北京的老房子里，家里的旧家具漆面都褪了色。最近一次公开露面是去看陈佩斯的话剧《惊梦》，她坐着轮椅去的，穿着干净的中式上衣，头发卷得规规矩矩。这次聚餐她搂着师伟的肩膀拍了合照，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精神头比前两年还要好。
陈铎今年八十七岁，比前两位小上一轮多。现在提起他，很多人想到的还是那部纪录片《话说长江》。一九八三年，这部片子创造了百分之四十的收视奇迹，他的声音从长江源头一路淌到入海口，成为一代人的地理启蒙。如今他依然闲不住，去年一年飞了六十一次，光是贵州就跑了六趟，最近又连着录制了“诗意中国春晚”“乐龄春晚”，在镜头前腰板挺得笔直，说话中气比年轻人还足。他的儿子没进娱乐圈，自己打拼成了企业家，父子俩一个搞艺术一个做商业，互相尊重互不打扰。
李明启今年九十岁。《还珠格格》里那个针扎紫薇的容嬷嬷让她全国闻名。但观众记住容嬷嬷的时候，她已经是六十二岁的人了。在此之前，她演了几十年话剧，拿过文华奖，是国家一级演员。为了演好容嬷嬷，她给角色写了厚厚的人物小传，设计容嬷嬷早年丧夫丧子，在宫里只能把皇后当成唯一的依靠。演得太像了，像到观众分不清戏里戏外。出门打车被拒载，买菜被人拿菜扔，连她孙子都不想让她去学校接，因为同学都说他奶奶是坏人。最离谱的是有人大半夜去她家门口砸门。她说这是观众对她演技的认可。戏外她是个极朴素的人，九十岁了还一个人坐公交去超市买菜，头发花白却梳得齐整，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衫。这次聚餐她是话最多的一个，跟大家聊起最近在公园被路人围着喊“容嬷嬷”的事，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笑意。她说怎么见了我就只知道喊容嬷嬷呢，我演过那么多戏。说完自己先笑了，谁也看不出她心里那点意难平。
五位老艺术家坐在一起，像一本翻旧了的电影台历。师伟在《林海雪原》里演白茹，田华在《白毛女》里演喜儿，陈铎在《话说长江》里配音，李明启在《还珠格格》里演容嬷嬷。她们演过的戏，是几代人的记忆。如今她们坐在餐桌前，吃一顿家常饭，聊几句家常话。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笑一笑，偶尔停下来听别人说。这些加起来超过四百五十岁的“活化石”，坐在一起，本身就是一段历史。摄影机记录过她们的青春，也终将记录她们的老去。但此刻，她们只是几个老朋友，吃了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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