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4日晚凯迪拉克上海音乐厅大厅坐满。舞台上就一架钢琴、一把小号、一架班多钮手风琴、低音提琴和鼓。加上一位穿深色长裙的女中音。乔伊斯·迪多纳托站定,开口第一句是焦尔达尼的《我亲爱的》。旋律线还是那条两百多年前的线,但钢琴和声一落下去味道就歪了,歪向埃林顿公爵的方向。
迪多纳托出生在堪萨斯城。那个地方美国人自己叫它世界爵士之都。她小时候在家听艾拉费兹杰拉德,进音乐学院走的是歌剧路线。拿到的却是格莱美。三座留声机奖杯摆在那。一座来自专辑《Diva Divo》,一座来自《特洛伊人》录音。第三座就是这张《点唱机》。而且第三座的奖不只给她,也给跟她合作的爵士鼓手吉米麦迪逊和那帮古典圈以外的人拿到了人生第一尊格莱美。她自己说侄子侄女以前只觉得阿姨唱歌剧。听说拿了格莱美以后反应变了,阿姨居然跟迈克尔杰克逊碧昂丝在同一个画风里。

《点唱机》这个项目起点很具体。她和钢琴家克雷格特里排练《我亲爱的》,唱到第三或者第四句,特里的和声突然滑到爵士色块里去了。按古典规矩这属于跑偏。她没停下来纠正,反而顺着滑进去发现空间比原来大。后来她反复说过一句话,巴洛克音乐一直感觉很爵士。拍子自由,装饰音随便你加,情感表达不走谱面标记走耳朵判断,跟爵士的逻辑一样。
那晚上海音乐厅曲目纵跨四个世纪。上半段从焦尔达尼帕伊谢洛马尔切洛这些意大利古典声乐功课出发。下半段接艾灵顿的《孤独》、伊沙姆琼斯的《没有比这更深的爱》、乔治希林的《鸟园摇篮曲》。中间用皮亚佐拉的《迷失的鸟儿》和探戈段落搭桥。班多钮手风琴一响空气就换了一个纬度。整场只用女中音加五重奏,带适度扩声。古典声乐的发声支点没丢,但声响氛围完全脱离歌剧院包厢的礼仪感,更像一个好乐队在好房间里跟你聊天。
这种编制在世界古典音乐会舞台相当少见。班多钮是探戈的标志乐器。小号带爵士铜管色彩。鼓组把节奏从庄严的4/4拉到摇摆的弹性速度。低音提琴负责让低频站住。迪多纳托要做的不是在古典歌曲表面贴爵士装饰。是把同一批十二个音放进不同节奏骨架里。让同一段旋律在不同律动下讲不同版本的故事。

她在上海接受采访时说,很多学美声的孩子被规范化过程捆住了。老师要求完美、要求克制,结果唱得紧,声音对但魂不对。她自己学美声也经历过那个阶段。后来把艾拉的演唱方式拆开来用。研究对方怎么用一个音节带出叙事弧线。怎么让呼吸替歌词多说半句话。她说无论唱爵士还是歌剧用的都是同样的十二个音,差别在处理方式。
迪多纳托跟上海算有旧。十一年前她带《巴洛克女王》项目首度来华。在上海演出返场时一位年长观众直接在过道站起来跳舞。那画面她记住了。后来带《伊甸园》来,上海少儿广播合唱团近百个孩子跟她同台。她说能感觉到这里的现场有一种发现感。观众对古典音乐的好奇心是活的。这次回到上海音乐厅她又夸厅的色彩,说跟自己眼睛颜色一样。
这场演出提供的一个实际参照在于,古典音乐的市场焦虑常常被描述成年轻人不看不听不学。解法被简化成降票价或者加视觉效果。迪多纳托给了一条更硬的路。把曲目门槛降下来但不把艺术标准降下来。让《我亲爱的》这种每个声乐生都唱过的作业变身成探戈和爵士的对话场。让专业听众听见新东西。让普通听众不必预习就能抓住旋律线。票价格区间180到680。在上海音乐厅体系里属于中档。学生能进。从业者能进。路人买一张也不会觉得自己买了张入场券然后坐那儿熬九十分钟。

演出尾声她跟台上来自世界各地的乐手站一排。说大家一起创作一起探索音乐这条路,快乐是真的。她对着台下坐着的声乐学生和年轻音乐家补了一句。去创作去分享,去发现音乐里的快乐和爱。这种话别人说出来像标语。她刚唱完九十分钟。声音状态和乐队咬合程度摆在那。份量就来自证据而不是修辞。
散场以后人群沿着延安东路往外走。音乐厅穹顶灯慢慢暗下去。迪多纳托明天飞下一站。这个点唱机项目跑了几十个城市。每站的乐队配置相同曲目相同。但每站的空气不一样。上海这站她拿到的结果写在返场次数和离场速度里。观众不磨蹭不走神。说明那套从堪萨斯爵士根脉里长出来的古典野路子。在这里找对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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