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羽毛在天空飘荡,落在阿甘脚边。他穿着沾满泥土的运动鞋,坐在公交站长椅上,跟陌生人讲他的故事。
一个智商75的阿拉巴马年轻人,就这么说着平淡的话,串起美国战后四十年的历史。1994年上映的《阿甘正传》,表面上是个“傻人有傻福”的励志故事,实际上它是一部被励志外壳包着的美国成长史。
阿甘智力低下,说话慢吞吞的,对很多事情都搞不明白。但他的这种“不明白”,让他能穿越那些复杂的历史时刻而不被卷入其中。

他参加了越南战争,可整场战斗里没有出现一个越南人的清晰面孔。阿甘描述的只是雨、布巴不停说的虾、是跑。战争被简化为一场大雨和一次逃亡。他见证了种族隔离的解除,但站在阿拉巴马大学门口,只是茫然地看着人群,不理解他们在吵什么。他上了反战集会的演讲台,是因为被人群挤上去的,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一个傻子穿过历史,历史的复杂性就被过滤掉了。剩下的是跑步、乒乓球、捕虾。这种叙事方式本身就在传递一个信息那些深刻的社会矛盾、政治冲突,也许并没有那么复杂。只要像阿甘一样单纯,就能跨过去。
如果说阿甘是跳过历史伤口的那个人,珍妮和丹中尉就是被历史实实在在地碾过的人。

珍妮被父亲性侵,成年后陷入嬉皮士运动、吸毒、性解放,四处漂泊。她的生活是一场逃离逃离童年、逃离束缚、逃离她自己。丹中尉出身军人世家,坚信自己注定要战死沙场。但阿甘把他从战场上救下来,让他失去双腿,活成了一个不完整的英雄。他酗酒、愤怒、自暴自弃,因为他的信仰被现实击碎了。
这两个角色跟阿甘形成鲜明对照。阿甘什么都不知道,却一路顺风顺水;珍妮和丹中尉什么都经历了,却遍体鳞伤。那些反抗过、挣扎过的人,反而走得更艰难。
《阿甘正传》几乎把二战后美国所有重大事件都串了一遍。猫王从阿甘身上学会了扭臀舞;阿甘在白宫见了肯尼迪;他在越南战场结识了布巴;他意外发现了水门事件;他参加了乒乓外交访问中国。每一件事都是真实的历史,但每一件事都被阿甘的在场重新讲了一遍。历史被简化成阿甘的个人经历越战只是一场雨,水门事件只是他看到几个手电筒晃来晃去。

1994年的美国刚从冷战中走出来,经历了经济复苏和文化自信的回流。60年代的民权运动、反战运动已经过去了三十年,那些激烈的东西已经被时间磨得没那么刺眼了。这部电影提供了一个和解的版本:种族主义可以被超越,越战的创伤可以被治愈,反主流文化的人最终会回归家庭。阿甘不偏左也不偏右,不激进也不保守,他只是跑着穿过所有问题。
片头和片尾都有一根羽毛。开头它从空中飘落,落在阿甘脚边;结尾它又从阿甘的书里掉出来,被风吹向天空。
阿甘在长椅上最后说:“我不知道是妈妈对,还是丹中尉对。”他说的是命运是注定的还是偶然的。你没法说它会落在哪里,也没法说它不该落在那。电影结束的时候,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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